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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友章
最近更新時間:2014-06-10   點擊次數:9284次
趙友章
  縱觀古今書法家的成功,無不具備三個基本條件:一是天賦,二是功力,三是學養。而功力的積累又非單一的勤奮刻苦可得,與其學書的方向、方位、方法是否科學,是否正確直接相關。方向、路子對了,則事半功倍。方向、路子錯了,則南轅北轍,徒耗時日,甚至用功愈勤,積習愈重,難窺書法堂奧。人的天賦、氣質、審美趣味有著明顯的個性差異,故藝術的向學,須因人而異,盲目從眾者大多成不了氣候。中國書法可謂碑山帖海,如何正確地選擇適合自己的奮斗方向和目標,定向、定位是個首要問題。友章幸運地也頗有眼力地把握了這學書道路上初始階段最重要的影響一生的定向和定位問題。他選擇了章草與漢隸雙管齊下。無疑他是正確的。

  友章的書法以章草為其主導。章草源于漢隸,字字獨立,構字簡潔。傳為東漢史游創制,崔瑗、杜度繼能,三國吳皇象擅名,晉則索靖、陸機影響深遠,南北朝、隋、唐、五代至宋,章草曲高和寡,幾成絕響。元代趙孟頫、鄧文原遠接余緒,重振古風。而楊維楨以行草出章草筆意,詭譎跌宕竟能出神入化。至明代,宋克融章草、今草、狂草于一爐,以“混合體”自立風范,“當章草消沉之際,起而作中流砥柱”。清代王世鏜編撰《稿訣集字》的同時,摒棄程式化的羈絆,尋找古章草遺意。于右任稱其“古之張芝、今之索靖,三百年來,世無與并。”現代章草能承前啟后者高二適、王蘧常、鄭誦先等推為大家。尤其王蘧常以隸法入草,雄厚樸茂,質樸典雅,化古而出新,影響巨大。

  友章曾溯古拜賢,扒梳經典,心摹手追,撫漢魏之古法,察晉元之新變,對章草流變諳熟于心。其間,他經歷了亦步亦趨的形臨,爾后求形神兼備,再后脫胎換骨的意臨階段,較好地掌握了形質與性情,功力與神采的相輔相成的關系。他將索靖《出師頌》之雄渾拙厚,風韻高古,陸機《平復帖》之圓渾遒勁、清疏蕭散揉合在一起。近則汲取大家王蘧常那如鼎如彝樸拙古雅之風,同時將浸淫多年的王羲之一門書翰融入筆下。于是,友章作草書自信而從容,行筆落墨,筆短意長,沉穩扎實。以橫取勢,飄揚灑落。使轉成形,點畫生情。疾澀相生,縱橫交錯。偶爾順勢拈來簡牘筆意,陡增率意天趣,藉先賢之古法,抒一己之情懷。

  然而,“章草乃隸書之捷”。不通漢隸而直取章草,必不知流變,蒙昧下筆之源。不知向背起止,連斷轉換,必乏古意而流于俗書,故章草大家多兼工漢隸。漢代隸書其遺跡分為兩大系統:一是石刻文字,一是簡牘墨跡。友章苦學漢碑。漢碑凡170余種,他沒有泛泛臨寫,而以《張遷碑》為入門,深為其沉實澀勁、端嚴整齊、意氣雄厚所折服。他將《鮮于璜碑》之豐厚蘊藉,《三老諱字忌日刻石》之活潑浪漫,《楊淮表記》之奇縱恣肆,《開通褒斜道刻石》以篆為隸,偉岸雄渾、恢宏大度之氣,更將《石門頌》之舒展飄逸、長槍大戟、閑云野鶴、爛漫多姿的神態,以及具有顏書骨氣的清代大家伊秉綬隸書的寬博厚重和樸拙高古統攝于筆下。或求其筆法,或藉其意態,經過一番融冶熔鑄,煥然生發出嶄新的意象,著實來得不易。

  漢碑以外,友章特別鐘情于簡牘書法。簡牘墨跡,歷千年而字跡如新。或雄強豪放,或端莊整齊,或天真古拙,或娟秀流美,或峻拔剛斷,千姿百態,字體介于篆隸之間,大多顯露章草端倪。簡書出于實用,多直接書寫,順勢刷抹,不計藏露,無拘無束,故無著意安排之弊,率真之極,自然之極。且字雖小而氣勢大,在中國古代書法遺跡中,能以小見大,以拙生巧者,非簡牘書法莫屬了。友章于漢隸一脈,碑刻、簡牘之外,還廣泛涉獵帛、瓦、磚、陶等,倘一字一畫可取,必反復臨摹,味其意趣。他的可貴之處是,創作中不獨取一碑一石之形,一簡一瓦之意,而是融會之貫通之,加上自己的理解感悟后再傳達于筆下。

  友章以章草為主導,漢隸為根基。故筆下起止有源,開合有度。縱橫之間,能放能收,能大能小,大則疏放,如長槍大戟,不計工拙。小則工謹,毫發不爽。粗不臃腫,細不纖弱,曲直相參,方圓兼備,線條力感充沛質量可觀。其六尺中堂“沖霄漢起宏圖”6個隸書大字,字大逾尺,縱橫揮筆,擎天柱地,氣勢磅礴。諦觀其筆畫纖細而堅勁,質樸而綺麗,清癯而豐腴,隸書形體而含篆書筆意,樸茂中不失簡靜嚴正,疏密自然,氣力彌滿于點畫呼應顧盼中。書寫新詞卻饒有一派恢宏奇古之風,頗與漢代《開通褒斜道刻石》、《祀三公山碑》相近。而難掩其豪情激越時縱橫恣肆的書寫情愫之處,更具有寫意的神采意味,堪稱其隸書的力作。其另幅作品隸草并現的“十萬狂花”,更從“法多于意”的隸書,漸次產生沖動而躍動飛揚到“意多于法”的狂草,卻又變得那么自然,如歌如舞,令人叫絕。可能是書家本意在寫隸書,“十萬”之后突發靈感,激情勃發而筆致顛狂散逸飛動起來,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筆墨意趣。書法的抒情性與不可重復性大抵由此可見。

  中國書法篆、隸、真、行、草五種書體中,雖無高下尊卑之分,而草書卓而不群的美學特質和高妙的藝術境界,使古今書家不得不格外垂青于這個翰墨驕子。海派名家潘伯鷹在《中國書法簡論》中有一段精辟的論述:“以學書的藝術和技術論,草書是最高境界。因之,學書者不能以草書勝人,終不為最卓絕的書家。”三十年前,我到朝陽講學,在學習班上,曾將此潘氏之論硬筆書寫一箋送給友章。至今,他視為箴言珍藏。這也許對他今天執著地偏愛草書起到了些許鼓勵作用吧。

  草書本體的功能和特質以及其發展的過程,必須注重三個方面的問題:一是抒情性。二是規范性。三是統一性(或稱純粹性)。這是學術的問題,也是創作的問題。當下書家多傾力于草書的抒情性,以恣情任性的隨意揮灑,點畫結構的極度夸張視為草書的唯一意旨,而忽視其規范性和統一性,這很不利于草書本體生命的延續和發展。因此說,當代草書家們應當承擔起關注和維護草書本體生命的歷史責任。可喜的是友章的草書在抒情達意的同時,十分注重其規范性和統一性。“草乖使轉,不能成字”。不寫錯字,這是草書的最基本要求。規范性是千古以來約定俗成的草書定則,古今書家因此而能交流。友章臨寫的是古人墨跡原本,同時探求草書結構變化的規律。他不是靠《草訣歌》起家,也不必靠翻檢草書大字典去集字創作。通流變明草法的友章早已能信手拈來而無訛誤。友章的章草,決不夾雜任何非草書的字于其中,始終保持著一而貫之的純粹性,群體的統一之美才具有獨特的感染力量,他的章草也因此具有了古意盎然的神采意味。

  中國書法講究氣息。即筆下顯示的具有生命意味的形質審美氣息與書家個人的精神氣象。凡書,要么以融合篆隸筆意,呈現沉澀凝勁、樸拙老辣,具有韻律感和力感的審美意境的金石氣;要么以行草筆意,呈現平和閑雅、散朗飄逸風格,并融合書家知識學養的審美氣息呈現的書卷氣。近人李瑞清說:“書以氣味為第一,不然但成乎技,無足貴也。”友章的草書不激不厲,意態平和,頗有書卷氣息。而其篆隸,沉穩澀勁中洋溢著金石氣息。兩種氣息在不同的作品中,有著不同的主導表現,彰顯了書家在藝術表現中對氣息、氣味的追求和自由駕馭兩種書體的能力。友章的作品中,充溢的是古典之氣、清雄之氣、豪放之氣、淳樸之氣、雅逸之氣。完全沒有那種以奪人眼球的所謂“視覺沖擊力”為能的猛躁之氣、霸悍之氣、疏野之氣、浮滑之氣、張狂之氣。書家磨墨墨磨人。“字如其人”的要義就在于創作主體的精神氣象與作品內在生命氣息的完美結合。

  友章學書三十余年,始終保持著深厚的古典情結。他從不高蹈偉異而故作雄渾奇險。他是草書的研習、傳承和守衛者。他說,中國書法浩如煙海,我盡一生之力,能舀取一勺水足矣。他的作品中,我們看不到粗服亂頭般的怪誕習氣,看不到那種任意解構草法反叛經典的“新銳”鋒芒。他不是“見一個菩薩磕一個頭”的唯古是從者,也不是當下眩目的流行書風的追逐者。相反,他以冷靜的心態,癡情于墨海揮毫,老老實實地在新古典主義的道路上努力前行。他將臨池的甘苦和對自然、藝術與人生的感悟,跡化于淳樸淵雅的書法之中。他以趙氏獨有的情感符號和藝術語匯,詮釋了對古老書法這一國粹的摯愛之情。

  友章出生于山東,自幼接受著濃厚的中國傳統文化的熏陶,鄒魯遺風儒家思想潛移默化地滋養著他幼小的慧根和靈性。乃父“好好做人,認真練字”的教誨,成為他終生不渝的家訓箴言。因此,他從小就對文化、藝術懷有至高無上的敬畏感,一顆純潔澄明的童心,對國粹充滿了虔誠的崇拜之情。這為他今天取得一定的書法成就打下了良好的思想基礎,這也是成功書家必不可少的內在修養之一。

  王國維《人間詞話》中,有段著名的論述:“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罔不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立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界也。”這是王國維關于藝術創造和學術研究歷程的著名三境界說,其中蘊含著深邃的哲理。第一步是高瞻遠矚,第二步是刻苦求索,第三步為頓悟有成。顯然,友章的書法藝術正在第二境界中漸進。既已方向對,定位準,路子正,加上悟性好,起點高,后天再益以學養,積以功力,藝術上的第三境界只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那是一個從心所欲的自由境界,是化古出新的高標境界,是人書俱老的大家境界,不必急于追求,相信老話:功到自然成。

  當年劉海粟主持成立上海美專時,教育家蔡元培為其題了四個字:“宏約深美”,后作為校訓。劉海粟解釋,“宏”就是知識面要廣闊;“約”就是在博采的基礎上加以慎重選擇,要有專長;“深”就是鉆研精神,鍥而不舍,百折不回;“美”是最后達到完美之境。這四個字點出了治學的奧秘。這里,作為書法同道,愿以此四字與友章共勉。

  《禮記·學記》曰:“學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近幾年,我多耽情讀書,鮮于為人撰文評論。而友章藝術上進,為人謙恭,真誠感人。今屢囑索文,難以推辭,遂不揣翦陋,略作筆談。是以代序。

  本文作者 : 著名學者、書法家、詩人。沈陽師范大學教授。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遼寧省優秀專家。曾任中國書法家協會第二屆理事。現任中國書協教育委員會委員、遼寧省書法家協會顧問、遼寧省老藝術家協會副會長、沈陽市文聯副主席 、沈陽市書法家協會主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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